聊斋故事: 老狗拜月

在徐州地界,住着一位姓孟的老夫。孟老夫这辈子,谈不上大红大紫,但日子过得是终点气象舒心。最让他自爱的,即是螽斯衍庆,子孙们王人贡献懂事。他膝下承欢,享受着天伦之乐,平日里脸上老是挂着称心的笑貌。
孟家还养着一只老狗,这狗跟了孟老夫不知若干岁首,比家里最小的孙子年岁还大。它老得脸上的毛王人快掉光了,涌现皱巴巴的、深色的皮肤,眼神也每每是沾污的,总爱趴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动也不动。可孟老夫对这老狗激情极深,从不因它年老而嫌弃。家里东谈主吃什么,老狗就吃什么,就怕孟老夫喝酒上了头,还会把我方碗里的肉夹几块丢给它。这老狗,俨然成了孟家不成或缺的一员。
孟老夫平生没啥大嗜好,就是心爱喝上几杯。每逢亲戚来访,或是老友相邀,他必定是风趣盎然地前去,在酒桌上推杯换盏,闲话论地,不喝到尽兴,不喝到玉山颓倒,是决计不愿回家的。家东谈主对此忧心忡忡,尤其是犬子和孙子,总劝他:“爹,您年岁大了,酒多伤身,少喝点,或者干脆戒了吧!”太太更是没少罗唆。
孟老夫知谈家东谈主是护理他,每次听到告戒,老是笑呵呵地连连点头答理:“晓得啦,晓得啦,下次一定防御,少喝,少喝!”可这“下次”一到酒桌上,就如同被风吹走的柳絮,没了踪迹。老友一劝,敌视一热,他就把家东谈主的叮咛抛到了无影无踪云外,直到醉意朦胧,圭表踉跄方休。
不外,让孟老夫倍感沸腾的是,不管他多晚转头,醉成什么花式,他的犬子或者孙子总会提前到村口或者路上来接他。就怕是犬子背着,就怕是孙子扶着,从未让他独安详暮夜里摸索回家。这份孝心,是孟老夫酒醉饭饱之后,心底最善良的慰藉。
这一年秋收后,孟老夫的犬子和孙子需要结伙去一回外地惩处一桩进犯的事务,阶梯不近,往复至少得七八天。临行前,犬子格外不沉静老父亲,万嘱咐:“爹,咱们不在家这些天,您可千万别出去喝酒了。家里就娘和嫂子她们,您如果喝醉了,没东谈主接您,路上磕着碰着可怎么好?”
孟老夫拍着胸脯保证:“沉静去吧,我晓得轻重,保证滴酒不沾,就在家待着!”
犬子看着父心腹誓旦旦的花式,虽仍有疑虑,但也唯有带着孟龙起程了。
然则,犬子孙子前脚刚走不到半天,孟老夫的一位老友就找上门来,说是几个老一又友在镇上的小酒馆聚上了,缺了他没热爱,非要拉他去。孟老夫在家待着本就认为嘴里淡出鸟来,一听这话,心里那点对酒的念思如同被点火的干草,瞬息烧成了燎原之势。他徜徉了顷然,终究没能招架住吸引,心理:“就去坐坐,少喝点,早点转头即是。”于是,他跟家里东谈主打了声呼叫,便高振奋兴地随着老友出了门。
酒馆里,几位老友相遇,分外亲热。几碟小菜,一壶浊酒,三山五岳地聊将开来。孟老夫一初始还记取犬子的嘱咐,小口抿着,可几杯下肚,话匣子澈底掀开,那点克制也就化为乌有了。推杯换盏间,无声无息就又喝多了。直到窗外天色墨黑,酒馆准备打烊,这几东谈主才醉醺醺地,摇摇晃晃地各自散去。
孟老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。秋夜的冷风一吹,酒劲澈底涌了上来,只认为为德不卒,宇宙王人在旋转。他哆哆嗦嗦,好几次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。糊里模糊中,他民风性地以为,犬子或者孙子会像闲居同样来接他。于是,他扯着嗓子,含混不清地喊了起来:“儿啊……龙儿……我在这儿呢……快来扶我一把……”
喊了几声,昏黑中,竟真的有一个身影急匆促中地当面走来。到了近前,借着幽微的蟾光,孟老夫眯缝着醉眼一看,嘿,不就是我方的犬子嘛!他顿时心头一喜,带着几分醉后的埋怨,巴巴急急地说谈:“你……你小子……怎么……怎么才来?老子……王人等半天了……”
那“犬子”也不答话,仅仅低着头,快步向前,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孟老夫。孟老夫只认为“犬子”的手劲颇大,撑得他稳稳的。他放下心来,险些把半个身子王人靠在了“犬子”身上,嘴里初始谣言连篇,说着酒桌上的趣事,挟恨着活命的琐碎。而那“犬子”原正本本,一言不发,仅仅肃静地搀着他往家走。
回到家中,堂屋还留着一盏小油灯。“犬子”将他扶到床上坐下,又回身去灶间端来一碗温水,防备翼翼地喂他喝下。温水入喉,孟老夫认为称心了不少。“犬子”又替他脱了鞋,拉过被子给他盖好,这才回身准备出去。
就在“犬子”回身的那一刻,孟老夫朦朦胧胧中,似乎瞟见“犬子”的身后,垂着一条毛茸茸的东西,像是……一条尾巴?他心里一个激灵,特地艳羡。“莫非是醉得狠了,老眼昏花?”他用劲揉了揉眼睛,再定睛看去,“犬子”也曾掀开门帘出去了,身影消散在门外昏黑中。孟老夫摇了摇头,自嘲地笑了笑,定是我方喝多了产生的幻觉,便莫得介意,脑袋一沾枕头,千里千里睡去。
第二天日上三竿,孟老夫才悠悠醒来,只认为头痛欲裂。他揉着太阳穴,缓缓回思着昨晚的事。骤然,他猛地坐了起来——犬子和孙子不是去外地了吗?按路程算,这会儿恐怕才走了一半,昨晚怎么可能转头接他?难谈家里出了什么事,他们半途折返了?
他马上披衣下床,太太正在院里喂鸡,见他起来,奇怪谈:“今儿个怎么起这样早?酒醒了?”
孟老夫急急问谈:“配头子,犬子昨晚转头了?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
太太迷茫自失:“犬子?他不是和龙儿外出了吗?咋会转头?我昨晚睡得千里,没听见动静啊。”
孟老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连忙把昨晚“犬子”接他回家、喂水、盖被的历程说了一遍。老两口面面相看,王人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空。他们马上去问儿媳妇,儿媳妇更是一脸懵,连连摇头:“爹,您是不是记错了?他爹和龙儿刚走没多久,怎可能深宵转头?”
一家东谈主聚在通盘,越思越认为不合劲。那晚接孟老夫转头的,究竟是谁?他为何不言语?又为何那般熟练家里的布置?各样疑问,像一团迷雾苦衷在心头。可东谈主海茫茫,无从查起,终末也只可将疑忌压下,相互抚慰着,好像确切孟老夫醉得太利害,出现了幻觉或者梦游了。
此事之后,孟老夫心里留住了暗影,居然拘谨了好多。不再冒昧外出赴酒局,即便馋酒了,也仅仅在家里让老伴炒个花生米,我方小酌两杯,绝未几饮。
几天后,犬子和孙子露宿风餐地作事归来。孟老夫迫不足待地把那晚的异事又说了一遍。犬子和孙子听完,相互看了一眼,王人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。犬子拍着孟老夫的肩膀说:“爹,您慑服是又喝多了,出现幻觉了!咱们这紧赶慢赶的,昨宇宙午才到地方,哪能飞转头接您?您啊,以后可真得少喝点啦!”
孟老夫见他们说得确定,再思思我方那晚的醉意,也不由得信了八九分,摇头苦笑,看来确切我方闹了场见笑,便也将这事逐步渐忘了。
日子迟滞地过了一段时日。转瞬到了初冬,一晚,孙子孟龙去邻村一又友家筹商事情,转头得晚了些。月明星稀,清凉的蟾光将院子照得一派贞洁。他刚置身院门,猛地看见一个东谈主影,背对着他,站在院子中央,对着天上那轮亮堂的月亮,一下一下地作念着鞠躬膜拜的动作,姿态诡异终点。
孟龙心里一惊:“莫不是进了贼?”他顺遂抄起门边的一根顶门棍,屏住呼吸,猫着腰,准备冲畴前将其制服。
就在这时,那拜月的东谈主影似乎完成了典礼,直起身,缓缓移动,竟朝着边际的狗窝地方走去。“偷狗的?”孟龙心里更疑,他家的老狗固然苍老,但看家护院多年,亦然有激情的。他蹑手蹑脚地跟了畴前,躲在柴火垛后头,暗暗向狗窝里梭巡。
这一看,直吓得他魂飞魄丧,周身的血液险些王人凝固了!
狗窝里那里有什么东谈主?分明是他家那只脸上快没毛的老狗!但这老狗此刻东谈主立而起,身上竟然一稔他爷爷孟老夫丢失了快两个月的一件旧褂子!更恐怖的是,它的头上,顶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、也曾风干发白的骷髅头!那骷髅头的两个黑沉沉的眼眶,在蟾光下泛着幽光。
方才阿谁在月下膜拜的,竟是这披着东谈主衣、顶着东谈主头的自家老狗!
孟龙吓得大气不敢出,行为冰凉。他下知晓地思往后缩,却不防备踩到了一根枯树枝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这声息在清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晰。
狗窝里的老狗猛地转及其来!那双平日里沾污无神的老狗眼,此刻在骷髅头下,射出两谈冰冷、怨毒,全王人不似犬类的眼神,死死地盯向了孟龙容身的地方。那一稔东谈主衣、顶着骷髅的诡异形象,在清凉蟾光下,显得无比霸道可怖。
孟龙吓得闻风丧胆,那里还敢停留,张惶失措地跑回我方的房子,反锁上门,用被子蒙住头,通宵心惊胆战,未能安眠。
第二天天刚亮,神志煞白的孟龙就把昨晚所见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全家东谈主。一家东谈主听完,个个骇得面无东谈主色,之前通盘的疑忌瞬息王人有了谜底!
原来,那晚去接孟老夫的“犬子”,根柢不是幻觉,而是这只也曾成了精的老狗所变!它不知何时通了灵性,竟然学会了变幻东谈主形(固然还不全王人,涌现了尾巴),还偷穿了孟老夫的衣服,顶了骷髅头效法东谈主头,以致能效法东谈主的行动!它去接孟老夫,是出于长年相处的民风性督察?如故别打算?一思到那晚孟老夫与这“狗精”落寞一室,还喝了它端来的水,全家东谈主王人胆寒发竖。
恐慌之下,一家东谈主再也容不得这妖异之物。固然孟老夫念及旧情,心中万分不忍,眼中含泪,但在犬子孙子的坚握下,如故狠下心来。犬子找来棍棒,带着几个胆大的亲戚,将那还在狗窝里趴着、看似无害的老狗拖了出来。那老狗似乎预料想末日降临,发出几声悲鸣,却并未浓烈造反,仅仅用那双规复了沾污的眼睛,终末望了孟老夫一眼。
最终,这只在孟家活命了十几年,最终却走上诡异之路的老狗,被乱棍打死,然后被深深地埋到了渺无东谈主迹。
老狗身后,孟老夫酸心了很久,鄙俚对着空荡荡的狗窝发怔。但经此一吓,他也澈底思通了。酒这东西,不仅伤身,还能引来这等灾荒,让东谈主与妖邪不分。他从此澈底戒了酒,滴酒不沾。
孟家也再莫得发生过任何诡异的事情,活命终于规复了往日的迟滞。仅仅偶尔在月圆之夜,孟老夫还会思起那只老狗,思起它年青时豁达的花式,思起它年老时趴在太阳下的安祥,更会思起阿谁蟾光下,一稔东谈主衣、顶着骷髅拜月的恐怖身影,以及阿谁醉酒之夜,千里默搀扶他回家的“犬子”……这一切,王人成了他心底一个无法言说,也虽败犹荣的诡异挂牵。

